耽美书库 - 科幻悬疑 - 争霸天下在线阅读 - 第1节

第1节


    她也懒得过多解释什么,手掌在赤红马的脖子上轻轻抚摸了几下后对方解说道:“这么美的马儿,就叫霓裳如何?”

    “霓裳?”

    方解一怔,挠了挠头发问道:“是不是太柔美了些?它是战马……”

    那女教授也一怔,然后有些懊恼地问道:“这真的是你的马?这是战马不假……但首先,它是一匹母马。”

    ……

    也不管方解愿意不愿意,眼睛很特别的女教授重新在书桌后面坐下来,然后提起毛笔在方解的名字后面,用娟秀的字体写下赤红马的名字……霓裳。于是,这一匹看起来很高大的战马就有了新的名字。而且既然名字记录在演武院,那么这名字算是定下来再无更改的希望了。

    方解讪讪的笑了笑,道了一声多谢然后牵着马离开。才走几步,又听见那个女教授温婉柔和的声音在自己背后响起。

    “我叫丘余,是今年武科的考官之一,希望一会儿在武科的考试中……你的表现别辱没了这匹好马。”

    方解没说话,也没转身,点了点头后继续前行。

    顺着石径甬路,方解跟在前面考生的身后走进演武院的深处。到了这里方解才发现,原来演武院真的算不得很大。数千考生涌进来之后,后院考试所在显得有些拥挤。因为考生人数太多的缘故,演武院没有那么多房子作为考场。所以,无论是文科还是武科的考试,都在校场上进行。

    首先要考的是文科五门,所以方解将霓裳交给了演武院的人保管。然后在校场上找到自己的座位,桌案上贴着他的名字。这熟悉的场面,让方解不由自主的想起了前世频繁应付考试的学生时代。

    文科五门,指的是算科,礼科,乐科,地理和谋略兵法。

    数千考生在很短的时间内,被演武院的人指点着找到自己的座位做好。脚步声散去,场面顿时变得安静下来。

    校场的正北方向是点将台,只要是军中出身的人对这种布置都不陌生。演武院校场的点将台很大,应该是为了考试而临时加造的。方解坐下之后,看向点将台那边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一顶代表着至尊身份的黄罗伞。

    皇帝竟然也来了!

    虽然方解早就知道皇帝对演武院考试的重视,可没想到皇帝竟然也能抛开那么繁杂的朝事亲至。黄罗伞下,居中坐着的就是当今大隋的至尊天佑皇帝杨易。他身穿大朝会时候才会穿上的盛装,看起来尊崇而肃穆。在他身边,左边坐着的是怡亲王杨胤,右边坐着的是演武院院长周半川。

    “演武院考试,规模一年比一年大,朕心甚慰,朕说过,大隋从来不缺人才,这些生员……都是将来朝廷的柱石。”

    杨易指了指下面密密麻麻坐着的生员,笑了笑说道:“朕听说蒙元的人前些年也学着咱们演武院的模样,修了一座猎武堂,每隔三年也选拔年轻才俊考试,不过学的却是不伦不类,透着一股子赝品味儿。”

    这话一说完,旁边的官员们立刻笑了出来。

    点将台上的笑声没引起方解的主意,倒是他身边坐着的那个人让他觉得有些头大。这个人斜坐在椅子上,胳膊放在桌子上支着下颌,也不看点将台那边,只是看着方解一脸似笑非笑的表情。

    “你怎么也会来……”

    方解压低声音问了一句。

    那人嘿嘿笑了笑,却没回答。这一笑美得让人不愿挪开视线,微微眯起的眼睛那弯弯的弧线更是透着一股子可爱。没错,这是个女子,而且还是个很美的女子,更是个方解认识的女子。

    吴隐玉。

    方解看见这个小丫头真是有些诧异,他知道吴一道前阵子将这个娇蛮的大小姐送到清乐山一气观去学道了。难道进了一气观的门,还能再来演武院?

    如果方解知道吴一道送进演武院多少银子,他就不会这么诧异了。

    就在方解思索着吴隐玉为什么出现在这里的时候,忽然有演武院的教授高声喊了一句,随即所有考生全都站了起来,然后横跨一步站在过道上。方解也连忙起身,知道这是人已经到齐要向皇帝陛下行礼了。可众人站起来之后,却并没有人让他们跪下参拜。

    愕然之际,却见那个自己在畅春园见过的太监手持一份圣旨走到点将台前面。将圣旨展开,清了清嗓子之后开始朗读。

    旨意的前面,无非是皇帝对学子们的褒奖和慰问。其次是对演武院的肯定和尊敬,这些话倒是没什么新意。文字朴实并不华美,几乎用的是陛下说话的口气书写。本来听着没什么感觉,可直到听到最后的几句话,却让方解的心里一震!

    “凡重金购买演武院考题伪卷之人,自动出列,取消演武院考试资格,剥去功名,发回家中思过!五年之内,不可入仕。若再有劣迹,永世不得录用。陛下仁慈念及你们初犯又俱是大隋才俊,心念偶有偏差,不忍过重责罚,还望你们自醒自悟谨记教诲。”

    一瞬间,有数百人立刻就变得面无血色。

    其中,包括崔略商。

    第0117章 演武考(四)

    方解看到了崔略商,看到了那张失望之极也悔恨之极的脸。他就从方解的身边经过,缓步走向考场外。在他经过方解身边的时候,方解真想伸出手拉住他。当崔略商看到方解欲言又止的表情的时候,忍不住摇头笑着说了两个字。

    再见。

    方解的心里一紧,几乎不忍心继续看那张脸。崔略商的表情特别复杂,但毫无疑问其中最主要的就是痛苦。

    “到我铺子里等我。”

    方解急急的说了一句话,崔略商微微怔住然后下意识的点了点头。他失魂落魄的走出考场,甚至没敢看一眼皇帝所在的位置。如果他早知道会是这样一个结局,就算那张假的考题摆在他面前他也不会看一眼。

    方解看着那道逐渐消失在视线中的落寞背影,却不敢试着去体会崔略商现在的心情。

    高坐在点将台上的天佑皇帝杨易看着那些考生离场,之前挂在嘴角上的笑意已经渐渐淡去。不过在他的脸上也没有什么怒容,很平静。负责清点离场人数的不是演武院的人,而是大内侍卫处的飞鱼袍。

    每一个人都认真的核验身份后记录在案,一丝不苟。

    这些离场的考生们都知道,所谓的五年不得入仕,其实他们的前程大半已经毁了,即便是他们自己的家族,也无法接受这样的耻辱。或许回到家里之后,他们的地位将一落千丈。五年,任何一个家族都不会在他们身上再浪费五年。有五年的时间,底蕴雄厚的家族完全可以再教导出许多个他们这样的人。

    一念之差。

    大内侍卫处指挥使罗蔚然拿着记录好的人名单,快步走上点将台双手呈递给皇帝。皇帝淡淡的扫了一眼问道:“人数可是对的?”

    罗蔚然躬身回答道:“大内侍卫处掌握的人数是三百二十六人,刚才自动离开考场的是三百二十五人,还差一个。”

    “是谁?”

    皇帝问。

    罗蔚然取出另一份名单,仔细认真的和刚刚记录的名单对验过之后低声说道:“回陛下,是江南宁城的毕云韬,他父亲毕达是宁城郡守。”

    “苏不畏。”

    皇帝叫了一声,秉笔太监苏不畏连忙过来躬身等着陛下吩咐。皇帝略微沉吟了一会儿说道:“拟旨,革去宁城郡守毕达的一应官爵,着大理寺派人赴宁城查抄毕达家产。宁城毕家之人,永世不得录用。”

    “喏。”

    苏不畏应了一声,转身去准备旨意。皇帝指了指下面考场说道:“把那个毕云韬揪出来……杖毙。”

    罗蔚然道了声遵旨,直起身子吩咐飞鱼袍去拿人。四五个如狼似虎的飞鱼袍大步走进考场里,一边走一边大声喝问:“谁是毕云韬!”

    就在距离方解不到十米的地方,之前在演武院门口还趾高气昂的毕云韬本来就脸色苍白如纸。眼见着大内侍卫从点将台那边下来高声叱问,他竟然吓得啊的喊了一声后身子一软倒了下去。跌坐在地上之后,身下湿了好大一片。这一声喊,将很多人的视线都吸引了过去。军队出身的考生见他竟然吓得尿了裤子,脸上都是鄙夷。而那些世家子弟,大部分人毫无表情,有一些人则是脸有戚戚,似是在同情他。

    见那边有人软倒在地,四五个飞鱼袍直接过来。为首的组率一把揪着毕云韬的前襟将他提了起来,冷声问道:“你可是宁城毕云韬?”

    “我……学生……是……”

    毕云韬支支吾吾的回答了一句,脸上哪里还看得到一点血色?

    听他应了,那大内侍卫处的组率如拎着一只小鸡仔一样直接将他拎了起来,转身大步往回走,直到走出去十几步,毕云韬忽然反应过来,一边哭泣一边哀求,两条腿胡乱的蹬着。那组率厌恶的看了他一眼,索性停下来,抬脚在毕云韬的两腿上分别踩了一下,咔嚓咔嚓的两声,毕云韬的腿骨就被直接踩断。

    那组率将毕云韬拎着丢在点将台下面,罗蔚然淡淡的吩咐道:“陛下旨意,无需问罪,直接杖毙!”

    几个飞鱼袍扑上来,三下五除二将毕云韬的衣服扒了个精光,架着已经哭喊的哑了嗓子的毕云韬放在一张板凳上,两个人按住他的手脚,另外两个人持军棍一左一右站好,随着一声令下,那军棍立刻狠狠的砸了下来。

    噼啪噼啪的声响中,血肉横飞。

    片刻的功夫,毕云韬就没了声息。当两个负责行刑的飞鱼袍住手的时候,这个江南大户出身的家伙已经被打烂了半边身子。从后背到臀部,几乎都成了一团烂泥。从苏不畏宣旨到杖毙毕云韬,前后也就半个时辰的时间。一条人命,就这么轻易简单的没了。可场中几乎所有人,其实对他没有什么怜悯之心。

    毕云韬,已经逾越了底线。

    飞鱼袍验过生死之后,将那具血糊糊的尸体拖了出去。皇帝看了看地上那一大片血迹,微微皱了皱眉然后站起来,缓步走到点将台前面,视线扫过下面黑压压站着的考生声音清冷地说道:“朕不是一个无情之人,你们大部分人还年少,难免心思走歪了会犯错,朕尚且不是一个完人,怎么会不给你们改过的机会?只要不是十恶不赦的大错,朕愿意让你们反思醒悟改过自新。可这个人……已经超出了朕的容忍。”

    ……

    皇帝的话音一落地,下面的考生们立刻跪了下去。

    看着那些拜服在地的考生,皇帝语气略微缓和了一下说道:“一个人做错了事,只要肯承认有担当,可以给他一个机会从新开始。但朕最恨的就是欺骗,这个人非但欺骗了朕,也欺骗了他自己!演武院收的不一定都是谦谦君子,但绝不收败类!你们当中或许很多人都知道,朕少年时也曾在演武院学习。朕也是演武院的学生,所以朕更容不得,有人玷污了演武院的名声!”

    “万岁万岁万万岁!”

    下面跪着的考生们三呼万岁,以示对陛下的尊敬和心悦诚服。没有人敢不服,因为站在点将台上的那个人,手里握着的不仅仅是数万里河山,还有亿万百姓的生死。天下有很多道理,但毫无疑问的是,任何道理也比不过皇帝的话,他的话就是最大的道理!

    “都起来吧。”

    皇帝负手说道:“你们都是大隋的栋梁之才,朕刚才看着你们入场的时候还与周院长说,大隋演武院招考的规模一次比一次大,朕心甚慰。朕骄傲于大隋有你们这样的人才,你们自己也应该骄傲!既然骄傲,就更应该知道什么能碰什么不能碰。”

    “这是自大隋立国以来,第一次在演武院考试的时候杀人……”

    皇帝语气平淡地说道:“朕希望,这也是最后一次……行了,耽误了不少时间,开考吧。”

    考生们再次拜服,然后起身走回到自己座位上坐下。皇帝也在座位上坐下来,招了招手叫过苏不畏吩咐了几句。苏不畏应了一声,缓步走到点将台前面大声问道:“西北边城樊固边军斥候队副方解到了吗?”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方解正在瞪吴隐玉。

    这个小丫头走回自己座位上的时候,非但没有被之前血淋淋的场面吓住,反而笑嘻嘻的问方解:“爽不爽?刚才在门口难为你的人被陛下杀了。这算是替你出气不?要是我一定感觉爽快的很啊。”

    “怎么杀人都吓不住你?”

    方解问。

    小丫头吴隐玉撇了撇嘴道:“我就没看,傻子才去看那血糊糊的场面!”

    方解刚要说话,就听见点将台上苏不畏高声问了那一句。他下意识的愣住,脸色忍不住微微变了一下。在场的考生们立刻寻找起来,谁是那个边军斥候队副。甚至有人忍不住低声交谈,问知不知道这个人犯了什么罪。

    刚杖毙了毕云韬又叫到方解,难免有人觉得是方解也触犯了什么不能触碰的东西。

    就在大家抬眼四处找寻的时候,方解站起来,抱拳躬身道:“樊固斥候队副方解在!”

    他绕开书桌,大步往前走了几步微微俯身等着苏不畏继续说话。那些考生们纷纷将视线投过来,其中包括这界演武院招生的明星人物。裴家的裴初行,谢家的谢扶摇。当然,那些边军们也都看了过来,充满了关切。

    苏不畏见方解出来,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陛下旨意,樊固斥候队副方解,进献拼音注字法,算科小字法,活络健体法,其功甚大。尤其是前两种,经文渊阁和舒华阁的大学士论断,可以印制成册推行全国。陛下说,这是造福百姓的大好事,功在千秋。所以……特下旨方解不必参加算科,礼科,乐科,地理,军法五门考核。此五门皆按优异评分,稍后直接参加武科比试,钦此!”

    一语惊四座!

    ……

    方解有些发傻,直愣愣的站着竟然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不只是他,在场的数千考生都以为自己听错了。文科五门,全都不用考了,而且都按优异评分……这代表着什么?代表着的是哪怕方解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废物,哪怕在武科四门比试中全都不及格,他也能稳稳当当的成为演武院的学生了。

    五门优异,这是大隋立国以来都难得一见的事!

    要知道演武院建立至今,招考的时候超过五门优异的人也不足十五人。百多年历史的大隋,演武院建立之后不乏惊采绝艳之辈。比如太宗年间的李啸,九门优异,一直到现在也无人可以企及这样的成绩。这是有史以来,唯一一个全优的人。而方解,是有史以来唯一一个文科全优的人。

    而在之前,方解最乐观的估计也仅仅是他在算科,地理,和兵法这三门能拿分,至于礼科和乐科……他懂个毛啊!礼部尚书怀秋功送他的那本礼记,他根本就看不下去!至于乐科……方解连一样拿手的乐器都没有,世家子弟必学功课之一的琴,他碰都没有碰过。

    “还不谢恩?”

    苏不畏面带笑意的问了一句。

    方解恍然,连忙拜谢。

    人群中,安原城旅率张狂看着方解嘴角抽了抽,脸色惊讶,眸子里还有些别的东西一闪即逝。而刚才杖毙杀人时候也面不改色的裴初行和谢扶摇也不禁面露惊讶,忍不住多看了那个少年几眼。

    小丫头吴隐玉惊讶的吐出小舌头,心说怪不得父亲说这小子在考场上必定一鸣惊人!

    点将台上,皇帝微微把头偏向一侧,用极低的声音对周半川说道:“先生……朕可是为了您的话而将这个小家伙的一只脚送进演武院大门了,只要他在武科考试中不是考的一塌糊涂奇烂无比,文渊阁和舒华阁的大学士们肯定抢不走人了。不过……朕回去之后只怕那几个大学士又要来聒噪,说朕帮你毁了人才。”

    周半川颔首致谢,同样用极低的声音说道:“谢陛下……那小子本来就是个军人,真要是钻进文渊阁或是舒华阁里埋首典籍度日,那才是毁人呢。这小子在樊固的事,之后的事,卓布衣和臣都说过了,臣是怕可惜了他那堪比罗耀的体质!”

    第0118章 考场之外的考场

    方解走出考场的时候还有些发傻,在全场考生或是羡慕或是嫉妒的视线里,他使劲让自己没有露怯低头,而是略微扬着下颌面带微笑走了出来。出了校场之后他忍不住揉了揉脸,发现自己笑的有些发僵。

    找了一棵枝叶浓密的树,方解在树荫下坐下来仔细回想了一番之前的场面。皇帝陛下这突如其来的旨意,带给他的可不是什么单纯的幸福感。一想到自己这五门伪优异的成绩他就有些头疼,谁知道日后会不会因此而招惹来什么麻烦?

    他本就是那种未虑喜先虑忧的人,第一反应不是自己进入演武院算是稳妥了,而是以后因为这虚名有可能带来的不必要的烦恼是不是很难应付。方解知道自己是个怕麻烦的人,虽然从他一出生到现在麻烦就没断过。

    坐了一会儿之后心情渐渐平复下来一些,他索性躺在清凉的树荫下闭目休息。说起来他今日已经可以回家了,武科的考试按照规程要等到明天。而今儿上午因为陛下杀人耽搁不少时间,说不好明天的武科考试会不会推迟。在这里躺着,怎么都有点浪费时间的意思。但方解却没打算就此离开,最起码他认为还不到自己该走的时候。

    躺在草地上,方解拔了一根毛毛草叼在嘴里。看着郁郁葱葱的树叶,他忍不住嘴角微微上扬,勾勒出一道颇迷人的弧度。

    走进演武院大门之前,他绝对想不到自己的考试会是这样一个过程。

    他曾经试想过无数次,今天会面对什么样艰难的局面。甚至想的最多的是如果自己真的没考好,下一步是不是该死皮赖脸的去找小胖子道人项青牛求包养。毕竟在长安他似乎有不少明里暗里的对手,如果不能进入演武院只怕没办法安生三年。虽然他可以选择进入文渊阁或是舒华阁做一个文官,但有自知之明的方解知道,一旦自己肚子里那点东西掏空了的话,他的路也就走到尽头了。

    关键在于,他肚子里有用的东西真不多。

    靠着拼音和算数上的那点东西他能混几天,几个月,可那根本不是什么深奥的学问。进文渊阁或是舒华阁,用不了半个月自己就彻底暴露出来粗糙没什么学问的本性。而且他深深的记住了卓布衣的话,文官暗地里的厮杀,永远比武将战场上的厮杀还要惨烈。因为在战场上是明刀明枪的打,而在官场上,对手手里的刀子永远在你想不到的时候想不到的地方刺过来,一个不小心,就会被阴的血肉模糊。

    这样的话,吴一道也对他说过。

    有着两世经历的方解,自然也明白在官场上若是没有大智慧又做不到卑躬屈膝很难生存。想要有大成大就,那需要学会的东西就更多了。相对来说,如果对比选择的话他宁愿进入军伍也不愿进入朝堂。以他对官场的了解以他的处事风格,只怕用不了多久就能被人阴死。

    他缺乏这方面的阅历。

    他还需要成长。

    相比来说,进入朝堂主业是勾心斗角副业才是做学问或是进入清乐山一气观做一个洒水扫地的小道童,后者对方解的吸引力远比前者要大。前者虽然有可能一飞冲天,但太危险。有多少惊采绝艳的寒门子弟进入朝堂之后,没二三年就被那些大人物玩的骨头渣子都没剩下?后者虽然没什么出息,但安稳太平。

    有一颗追求安稳太平之心的人往往都是老人,年轻人多锐意。方解不缺锐意,可也愿意过上平平安安快快乐乐的日子。有他这样经历的人,或许也都会有这样的想法吧。实在争不动了,就安心找个地方当小人物。

    “恭喜。”

    就在他躺在草地上胡思乱想的时候,忽然在不远处有人对他说了这两个字。声音很温婉柔和,方解在不久之前听过一次。

    是那个在桥边核验考生身份,有着惊人的记忆力和一双晶莹白眸的女教授。

    方解记得她叫丘余,这不是一个很女性化的名字。给人的第一印象,倒是听起来更像是个男人。余……说起来这是很小富即安的一个字,没什么大的追求,略有盈余就好,不亏,不缺,不少,有余足矣。

    方解连忙坐起来,转身看向一侧。

    他这才发现,原来那个女教授一直就坐在这棵大树的另一侧。只是她身处在一丛蔷薇之后,不仔细看倒是很难发现。她坐在一个石凳上看书,方解能看到她的侧脸,不是那种动人心魄的美,但看着很舒服。

    她说了一句恭喜,却没有看向方解。

    “谢谢先生。”

    方解站起来,弯腰施礼。

    “谢我做什么?”

    丘余放下手里的书册,转身看向方解说道:“你进献给陛下的拼音注字法,算科小字法我都已经看过,说句实话,陛下刚才旨意里的话丝毫不为过,没有刻意夸大了你的功劳。你这两个想法,确实功在千秋。自此之后,有多少孩童因此得益难以想象。”

    她起身,抬起头看了看天色问道:“你为什么还不回去?今儿文科的考试结束,最早也要到日落了。”

    方解沉默了一会儿如实回答道:“学生在等着,是不是有人还要找我。”

    丘余听到这句话忍不住看了方解一眼,然后点了点头转身走了。等她快要消失在树林深处的时候,她忽然停住脚步回头问方解:“有时候想得太多未必是件好事,最起码会很累。”

    方解微微俯身道:“学生现在还没到怕累享安逸的时候,所以总得想的多些。睁着眼的时候,想的多些,总比什么都不想要好。闭上眼的时候,我有的是时间什么都不想了。”

    “很好……你不做作。”

    丘余点了点头,举步走进林子里。

    方解无奈的笑了笑,知道自己之前的回答肯定是让那女教授不喜了。可他确实不能就这么离开,他现在缺少很多东西。比如机遇,谁知道在这演武院里多留一会儿,会不会等到什么大机缘?或许那女教授不喜是因为不喜他心机太深,所以才会离开。她忍不住又问自己一句,也仅仅是对自己好奇罢了。

    方解不怕误解,更何况丘余并没有误解他。

    陛下那道旨意给他打开了演武院的大门,或许打开的还有很多很多门。

    ……

    等丘余走了之后,方解忽然发现之前她看的那本书留在不远处的石桌上。在这里等着是不是有机会自己走过来,方解也有些无聊。既然有一本书看解闷,他断然不会浪费掉。所以他走过去,准备看看能让丘余那样安静阅读的是什么书籍。

    可方解走到近处的时候看清了那书上的字迹之后,他忍不住脚步一顿。

    武科考题。

    这四个字,虽然不大但异常醒目。

    方解看着那薄薄的书册,心里有一种冲动迅速的蹿了起来。他几乎忍不住想伸出手拿起那本书翻看,手指勾动了好几次似乎下一秒就要把手伸出去。身子有些发僵的站在那里盯着书册好一会儿,方解最终还是压制住了这冲动,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告诉自己机会可以等来,但等来的未必都是机会。

    他缓缓退后几步,盘膝在草地上坐下来。

    距离方解大概百米之外,透过花墙的孔洞有几双眼睛一直注视着他。见方解在草地上盘膝坐下来,那几人的嘴角都忍不住微微扬了起来。

    兵部侍郎宗良虎看着那个少年边军,笑了笑低声说道:“称得上君子。”

    礼部尚书怀秋功轻抚雪白的胡须,笑着点了点头没有言语。

    文渊阁大学士牛慧伦则轻声赞道:“和之前从考场里退出去那些人相比,这个少年确实算得上君子。但凡心里有一丝不干净,他也不会做出这样的选择。在我看来,若是其他考试入了今日这小局……有人会翻看那考题,看完之后摆放回原来的位置,装作不曾看过。有人会拿起来,快速跑出去寻找那个女教授交还,路上的时候难保不会偷偷翻看几眼。有人会立刻转身就走,唯恐在这里停留的时间长了被人误会自己看过。”

    舒华阁大学士庄楚宇深以为然:“看完放回去的,是真小人。拿起来去追教授还书的,是伪君子。转身就走唯恐被人误解的……是胆小鬼,遇到危机时刻难保忠贞节烈,多半是个叛徒坯子。”

    兵部尚书谋良弼指了指那少年坐的位置说道:“诸位大人,可看到他向后退了几步?”

    “七步。”

    宗良虎回答。

    谋良弼点了点头道:“七步……这个距离,很微妙。不远不近,正巧让自己处在没有任何遮挡的地方。无论从四周哪一个方向走过来,都能一眼看到他。而这个距离,也绝不会让人误解他是刚刚翻看了考题坐回去的。更不会让人觉着,他是被人发现匆忙离开石桌。因为被人发现之后再离开石桌,绝对走不出去七步。”

    牛慧伦微微一怔,忍不住问道:“谋大人的意思是,他就连退后这几步也是精心计算过?”

    “八成是了。”

    谋良弼回答道:“他不走,是因为他要看护那本考题,等着教授回来取。他坐在四面都能看到他的地方,是为了表示自己光明磊落。若仅仅是个君子……倒是真不值得咱们在这偷偷摸摸的看着他。”

    怀秋功听到这句话忍不住扑哧笑了出来,侧头看了看一直坐在一边石头上一言不发的那个人。

    “老家伙,你怎么看?”

    斜靠在石头上闭目休息的老家伙,正是今天本应该坐在点将台上的周半川。他眯着眼睛扫了怀秋功一眼,撇了撇嘴道:“陛下让你们来看你问我做什么,我来看的又不是那个少年郎。怡亲王说人性有贪其根能掩但难除,你们就设计想了这个局等着那小家伙钻,还要用我演武院的教授帮着演戏……我懒得看,也不想看。”

    “小气!”

    怀秋功回瞪了他一眼,转身往校场方向走:“我看可以和陛下这样说,方解确实是个君子,而且是个很聪明的君子,行不行?”

    众人点头,跟在怀秋功身后往回走。

    “一群四品以上的大员,竟然这么无聊无耻的跑来试探一个小人物,真不知道他们是不是闲的难受。”

    周半川低声骂了一句,索性靠在石头上继续闭目养神。想到之前那个少年的表现,他的嘴角就忍不住往上挑了挑。

    君子?那个小家伙要是君子,我就是圣人了……明明想看却又担心被发现,所以才故意做出一副正大光明的举动来。十之八九他就看穿了有人故意设计想看他笑话,所以才忍住那只手没伸出去拿考题吧。真小人,伪君子,胆小鬼,君子……这四种人他都不属于。

    想到这里的时候周半川微微皱眉,问自己那么那个少年到底是属于哪种?

    想了许久,他没有找到答案。又或者是有了答案,他却不愿意接受。

    而在远处,盘膝而坐的方解嘴角也挑了挑。因为他听到了脚步声由远及近的向自己走来,他知道自己这次又赌对了。

    “边军斥候队副方解,陛下有旨,宣你觐见!”

    听到太监的公鸭嗓响起,方解嘴角的笑意越发的浓了起来。

    不远处,站在假山石后面的丘余缓缓地舒了口气,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在庆幸什么。不过这种感觉很好,想笑,也可以笑。

    第0119章 大太监的智慧和小太监的智慧

    文科五门考试最少要到日落才会结束,皇帝陛下可没有时间在点将台上坐一天。等考官们将试卷发下去之后,皇帝又停留了一会儿随即离开。罗蔚然带着大内侍卫紧随其后,但毫无疑问,跟在皇帝身边最近处的永远是那个叫苏不畏的太监。

    在原来那个秉笔太监吴陪胜死之前,谁也不曾关注过这个叫苏不畏的阉人。吴陪胜死后不久,他就从一个默默无闻的宦官一跃成为宫城里权柄最大的太监。虽然说起来只是个从六品的官职,但谁也不能否认,他身上那身从六品的衣服,比起朝廷里那些三四品大员们身上的紫色官服绝不逊色什么。

    皇帝近侍,往往比朝廷大员对皇帝的影响更大。

    最主要的是,他比所有人都了解皇帝。

    罗蔚然走在后面,不由自主地打量着那个连走路都微微向前倾着身子的阉人。即便是他,身为大内侍卫处的指挥使,以前对这个阉人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关注。让他有些无奈和警惕的是,对这阉人的实力他一无所知。

    但,既然陛下挑了他做秉笔太监,就证明这个人绝不是酒囊饭袋。罗蔚然对吴陪胜也没有这样戒备过,因为他了解吴陪胜。就算是一个很罕见的有七品实力的符师,在他这样的人面前依然构不成任何威胁。苏不畏不同,不知深浅,不知底细……或许除了皇帝陛下,没有人对这个家伙了解。

    “让方解直接到畅春园去吧,朕还有许多事要处置。”

    皇帝吩咐了一声,苏不畏连忙答应然后派小太监去传旨。罗蔚然听到方解这个名字,忍不住嘴角挑了挑。那个少年郎在进入长安城短短的日子里,就成为风口浪尖上的人物。他的经历太奇特,实在不知道是该说他运气不好还是运气好的离谱。毕竟,这段日子以来他这样一个小人物,能让陛下时不时想起来就足够让很多人妒忌了。

    有多少官员显贵,除了上朝时候能远远地看一眼皇帝陛下,其他时候再没有机会靠近至尊?甚至即便是等上六日,九日的上一次朝会,皇帝陛下也不一定看他们一眼,有可能根本就想不起他们来。

    而方解,一个来自边城的斥候,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能两次被传召进入畅春园穹庐,无论如何也让人艳羡。

    皇帝的车驾很低调的离开了演武院,而那些尚书侍郎之类的大人们也要返回各自部府衙门做事。倒是几位大学士都留了下来,等着文科五门考试结束。因为他们几个都是演武院的名誉教授,今儿这样的大日子说什么也不能轻易离开。考试结束之后,他们也要与演武院的教授们一块阅卷。

    方解接到旨意的时候,皇帝的车驾已经出了演武院的大门。在大门外围观还没有散去的百姓们,谁都不会猜到刚才驶出演武院的那辆看起来很普通的马车里,居然坐着当今天子。而就在这个时候,皇帝陛下又突然改变了主意。

    “让方解追上来,朕就在马车上见他。”

    苏不畏一怔,想了想之后轻声提醒道:“登上陛下的马车,这样的殊荣对于他来说是不是有点早了?毕竟现在他身份太低,荣誉过大的话对他未见得有什么太大的好处。”

    皇帝笑了笑道:“偏是你眼睛那么毒!”

    苏不畏垂头微笑道:“奴婢只是看着陛下对那个少年有几分喜爱,所以才会多一句嘴。他不过是个没什么阅历更没什么根基的边军小卒,而长安城对于他来说……太大了。”

    “也罢……”

    皇帝摆了摆手道:“就按你说的吧,方解虽然出身卑微但却是朕这几年来见过最意思的年轻人。和他比起来,那些出身就有功名的青年才俊显得太过浮躁了些。刚才你也偷偷去看了怡亲王布置的那个小陷阱,对他的反应不也是赞不绝口吗。朕就要对西北用兵了,只怕这是大隋立国以来最大的一场战事……在这个时候,朕必须树立起来一个典范,让那些寒门子弟们看看,只要有才学,就能得到朕的赏识。他们心里有希望,就会尽心尽力的做事,就会拼争……”

    皇帝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苏不畏,你可知道怀秋功的出身?”

    苏不畏回答道:“奴婢知道的,怀老寒门出身却平步青云,现在已经是三朝元老,隐隐有文官领袖的风范,便是左右仆射两位大人论起威望来,只怕也比怀老稍稍逊色一二分。”

    皇帝点了点头道:“当年朕的祖父推行科举,面对的阻碍可不仅仅是那些世家之人,还有寒门子弟的不信任。以往朝廷取士皆是自世家之中选拔,当官的推举上来的还是当官的后代。对于朝廷来说,这绝不是一件好事。长此以往,朝政就会被那些关系错综复杂的世家所把持。所以朕的祖父决心推行科举,自寒门取士……”

    “但,百姓们似乎都不相信,科举真的能让一个出身卑微的人变成显贵。于是朕的祖父便决定竖立起来一个典范,让百姓们看看,科举取士不是在开玩笑,更不是在做戏。怀秋功就是那个幸运的人,如今已历三朝,他依然还是那个典范。”

    皇帝淡淡的笑了笑,语气很轻但自信地说道:“朕的祖父可以竖立起来一个典范,朕当然也可以。只有让百姓们都坚信朝廷是公平公正的,那么大隋的基业就能千秋万世。这样的典范,时不时就要有一个,而不是只出一个就算了……方解确实还很年轻,确实缺少阅历根基,所以朕才会把他送进演武院而不是文渊阁舒华阁,朕担心的也是……他早早的进入朝堂,早早的被人阴死啊。”

    ……

    皇帝似乎谈性很高,喝了一口茶后对苏不畏说道:“进入演武院,让他多历练,多学习,如果说长安城就是一个大熔炉,能让所有不适应这个温度的人被淘汰的话。那么演武院就是这大熔炉里的另一个熔炉,非但可以锻炼人,也能保护人。”

    苏不畏点头,不敢插嘴。

    皇帝道:“他还年少,朕虽然喜欢这个小家伙,但还没有到朕不惜一切代价提拔他的地步,如你之前所说,这个时候给他的荣耀太多,反而是害了他。朕要锻炼他,三年,五年,甚至十年之后,再让他爬起来。等到二十年后,他在长安城里就是下一个怀秋功。怀秋功已经活的够老了,活不了二十年,在百姓们忘记他这个典范之前,朕立起来的典范将再次被百姓们津津乐道。”

    “陛下远谋,奴婢可想不到那么久之后的事。奴婢只是觉着这少年确实讨喜,所以该压一压还是压一压,太早爬起来,会摔得很疼。”

    “哈哈。”

    皇帝笑了笑,指着苏不畏说道:“你若不是个阉人,能进门下中书。”

    苏不畏连忙垂首道:“奴婢只是胡乱揣摩着您的心思,怎能当得起陛下如此夸奖。”

    “苏不畏……”

    皇帝沉吟了一会儿忽然问道:“你看人看事眼睛都毒,那朕问问你……罗蔚然和侯文极这两个人,你如何看?怡亲王……你又如何看?”

    “奴婢……不敢有看法。”

    苏不畏吓了一跳,连忙跪下来告饶:“陛下就饶了奴婢吧,太祖严令后宫不可干政,奴婢就算有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妄自评论朝廷大员,更不敢评论亲王殿下。”

    “不必这么小心谨慎。”

    皇帝摆了摆手道:“就当是陪朕聊聊天解闷,这也算不得什么干涉朝政,朕只是问问你对他们有什么看法,但说无妨。”

    “奴婢……”

    苏不畏犹豫了好一会儿,这才小心翼翼的回答道:“奴婢看来,罗指挥使和候镇抚使对陛下都是忠心耿耿的,他们两个就如同陛下的手,握着大内侍卫处和情衙这两柄最锋利的刀子,陛下想到哪儿,他们的刀子就指向哪儿……至于怡亲王,奴婢实在不了解,不敢胡乱说话。”

    “朕要听的不是这种场面话。”

    皇帝瞪了苏不畏一眼问道:“朕问的更直接些,你觉得,罗蔚然和侯文极,谁对朕更加的忠诚?”

    苏不畏抬起头看了皇帝一眼,又迅速的把头低下去说道:“奴婢觉着,两位大人对陛下是同样的忠心……只是,或许是想的事情有些不同,所以看起来有些分别。不过,这和他们两位对陛下的忠诚应该没有关联。”

    “你呀!”

    皇帝无奈的笑了笑道:“让你说实话,你却还是只肯说场面话。朕也不问了,你连他们两个都不敢评论,又怎么敢说怡亲王。”

    苏不畏想了想说道:“奴婢不需要有自己的想法,陛下怎么想,奴婢就怎么想。就如同罗指挥使和候镇抚使一样,陛下的手指向哪儿,奴婢就奔向哪儿。”

    皇帝微微一怔,然后摇头道:“你与他们不同,朕可以与你说这些话,但却不能与他们说,你应该知道,朕身边能让朕放松下来随意聊聊天的人……不多。”

    苏不畏眼圈一红,深深拜伏:“奴婢谢陛下隆恩。”

    长安没有不许骑马逛街的规矩,但却不允许纵马狂奔。所以方解虽然有些心急却不敢太招摇,而且离开了演武院的大门就不必再刻意装什么高调。赶往畅春园的路上他一直控制着赤红马的速度,小跑,看起来绝没有飞扬跋扈的意思。

    方解可不想被人贯上什么罪名,长安城对他来说确实太大了些。谁知道一个不经意的过失,会不会成为他永世不得翻身的理由?

    到了畅春园的时候太阳已经微微偏西,没吃午饭的方解肚子里发出轻微的抗议声。可方解哪里还有时间去祭五脏庙,跟在那传旨的小太监身后直接进了这座皇家园林。进门之后,赤红马交给了侍卫。他亦步亦趋的跟在那小太监身后,步伐不快始终保持着一样的距离。

    走到穹庐外边的时候小太监站住,回身对方解笑了笑道:“咱家只能带您到这了,里面咱家也不能随便进去。”

    “多谢。”

    方解从袖口里摸出一张银票想塞给那小太监,没想到那小太监却摆手向后退了一步:“咱家没这胆子,宗司坊的棍子咱家可不想品尝。若是您觉着咱家还有些用处,咱家就高攀跟您交个朋友。咱家叫木三,您记住咱家的名字就是了。”

    方解忍不住心里赞了一声,心说这小太监好心机好手段!

    “我记得了,公公的名字叫木三。公公也可以记住,你的朋友叫方解。”

    方解点了点头,抱拳致谢。

    小太监木三笑了笑,回礼之后转身走了。方解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想着连一个小太监都有这样的气度眼力和手段,长安城的水真是太深了。他不肯收自己的银票,是因为他知道拿这区区一百两银子的好处,远不如让一个极有可能成为大人物的小人物记住自己更有好处。谁知道未来会怎样?谁不为未来考虑考虑?

    木三。

    方解也记住了这个名字,一个同样时刻没忘记自己应该往上爬的小太监。这样的人,往往都会有用处。

    第0120章 大胆毛贼!

    穹庐其实就是一排很简约的木屋,如果是和皇帝的身份相匹配的话甚至可以说为简陋。只是几间并不起眼的木头小房子,外面种着的也不是花草而是几排黄瓜豆角。房子也不高大,和太极宫里那些庞大的建筑比起来简直不堪入目。有一些绿色的藤蔓顺着木墙爬到了房顶上,却没有开花,叫不上来是什么名字。

    紧挨着窗口就是一个土炕,似乎让皇帝坐在书桌前处理朝政是件很艰难的事。无论是太极宫东暖阁还是这个穹庐,小土炕就成了御书房里的标志性东西。不过土炕紧挨着窗子,累了的到时候,坐在炕上靠着软垫欣赏一下窗外的景色,倒也是一件很惬意的事。

    但就是这样简陋的地方,却毫无疑问是这个庞大帝国的心脏。每年夏天,皇帝都会移居这里处置朝政。也不知道有多少政令出自这里,有多少奏折送进这里。方解上次来穹庐的时候曾小心翼翼的偷看了一眼,土炕矮桌上的奏折摞起来能有半人高。而且这最多也就是一天的奏折,方解难以想象日复一日的看奏折会是一件多令人头疼的事。

    可皇帝对于这个庞大帝国的了解,皆来自那一份一份的奏折。

    有时候方解就会想,如果那些奏折里有一半奏报的是假的消息,那么这个皇帝无论多英明,只怕也很难成为让百姓称道的明君。如果他将这个想法告诉皇帝的话,一定会将皇帝逗笑。然后皇帝会很认真的告诉他,每天所看的那么多奏折,或许真就有一半人在说谎话。

    一个合格的皇帝,首先要做到的就是辨别出这些奏折里什么东西是真的,什么东西是编造出来的。

    还要从谎言的背后看到真相。

    要想成为一个百姓口中的圣明皇帝,又岂是简单轻易的一件事?下面的地方官,十之六七都是报喜不报忧,唯恐一份说真话的奏折毁了自己的前程仕途,但只要认真去推测,还是能从他们的奏折里,或是与别人的奏折对比之下发现真实。

    比如有些县闹了水灾,县令为了怕朝廷责备平时修建堤坝不利,往往都会想办法瞒住上面,然后尽力想办法救治灾民免得事情闹得太大。可这是以前,天佑皇帝登基之后做的最让人觉着不可思议的事,就是让那些地方官们不敢互相包庇。可即便如此,那些呈递上来的奏折也没有多少千真万确的事。

    地方官和京官不同,京官十之六七手里都没有实权,每天到衙门报备,干完手里那点事还有不少闲工夫无所事事。地方官如果真想把自己治下管理好,估摸着就算二十四个小时不睡觉也干不完该干的事。

    再有本事的人,管理一方也会出现什么纰漏。

    所以,在奏折里多写一些让陛下开心的事少写一些让陛下闹心的事,这样的习惯可不是大隋才有的。

    历朝历代,大抵都是这样。

    方解走到那排木屋外面的时候,向守在外面的飞鱼袍说明是陛下召见他。那飞鱼袍转身进去通禀,站在门口轻声说了一句。在门口伺候着的秉笔太监苏不畏嗯了一声,转身进了里屋请示皇帝。

    “让他等等。”

    皇帝也没抬头,手提朱笔在一份奏折上批示着什么:“江南淮水才进夏天就开始不老实了,朕去年派人监督修建堤坝,历时一年大堤还没有建好……若是不重视,说不得会死不少人。淮扬郡守杜无昧是难得不说假话的,他说大堤不安稳就肯定是不安稳。淮水数千里,真要是闹腾起来百姓有多少无家可归的难以想象。”

    苏不畏垂首道:“那奴婢让他在外面等一会。”

    “嗯。”

    皇帝嗯了一声,又抬起头吩咐道:“去把户部尚书张朝冲,工部尚书刘仁静叫来,立刻。”

    “喏。”

    苏不畏躬着身子退出去,轻轻带上里屋的房门。

    走出屋门,苏不畏见那个少年有些局促的站在外面,他嘴角上带着歉意的笑了笑道:“你现在外面候一会儿,陛下正在处理朝事……江淮好像有些水患,等陛下召见完了户部和工部的两位尚书大人就会见你了。”

    “多谢公公。”

    方解抱拳道谢。

    苏不畏点头微笑,从方解身边走过去的时候又停住低声说道:“你可以到那边林子里歇会,只是别胡乱走动。一会儿陛下处理完了江南的事,我自会去寻你。”

    “多谢。”

    方解再次抱拳施礼,看了看院子角落处说道:“我就在那边站着吧,不敢随意走太远。畅春园里贵人多,万一冲撞了不好。”

    苏不畏赞许地看了方解一眼,然后急匆匆的离去。

    ……

    方解走到小院的角落处,四下看了看见没人注意自己随即钻到一块假山石后面坐下来。一整天了就早晨吃了点东西,现在早就饿的前心贴后心。若是就那么在外面站着,他真怕自己会忍不住两腿发颤身子发晃。他身为斥候,挨饿其实并不是什么稀奇事。一天吃不上东西对他来说也不是扛不住,可这里不是樊固,在这里他得时刻恭恭敬敬的站着。

    能找个地方休息会儿,何乐而不为。

    假山石后面空间不大,紧挨着花墙。方解在石头上坐下来,听着肚子里越来越响亮的咕噜声无奈地叹了口气。反正皇帝一时半会儿也不会见他,他索性闭上眼靠着石头休息养神。大概半个小时之后,方解听到脚步声响起,他顺着假山石的缝隙看过去,就见苏不畏引领着两位身穿紫色官服的人快步走了过来。

    他看到苏不畏朝自己所在的地方看了一眼,看似随意,但方解却感觉自己哪怕是在假山石后面,也没逃过那个阉人的眼睛。

    等苏不畏三人进了木屋,方解再次靠在石头抬头看着天空。就这么无聊的坐了很久,一直到天色都黑下来他也没等到苏不畏来找自己。肚子里咕噜咕噜的声音越来越响,方解忍不住叹了口气心说也不知道还要等多久。

    木屋里面已经掌灯,能看到屋子里皇帝的影子映在窗子上。方解忍不住感叹,皇帝已经在那里坐了至少四五个小时没挪动地方,也够累的。

    他左右看了看,见那些守在院子外面的飞鱼袍没人看向自己这边。他犹豫了很久,终于还是没忍住,悄悄从石头后面伸出手,摸索了一会儿拽下来一根黄瓜。在衣服上胡乱擦了擦,尽量不发出声音的开始吃。

    一根黄瓜下肚之后,反而更饿了。

    吃完之后,他索性探出半个身子继续摸索。借着微弱的月光,一口气摘了三四根抱在怀里。

    刚要吃,忽然听到又有脚步声传来。他吓了一跳,连忙将那几根黄瓜塞进衣服里。才藏好,就听见外面苏不畏的声音响起:“方解,陛下让你进去。”

    方解用最快的速度将嘴里的黄瓜咽下去,整理了几下衣服后从假山石后面钻出来。他语气歉然的对苏不畏说道:“卑职竟是睡着了,请公公勿怪。”

    苏不畏似笑非笑的看了方解一眼,嘴角上的笑意有些古怪。方解没看懂,但却知道这笑意绝对没有什么恶意。

    跟在苏不畏身后,进了房门之后方解施礼道:“斥候队副方解,叩见陛下。”

    “起来吧,朕忙着处理些朝事倒是让你在外面等的久了。过来这边,朕有事问你。”

    方解起身,微微倾着身子走到里屋。然后对还没有离去的两位大人行礼,他弯腰的时候发现那两位大人的腿都在微微发颤。

    也是饿的啊。

    方解心里笑了笑,心说你们可没有黄瓜吃。

    皇帝从矮桌上拿起一张纸递给方解说道:“这是今年演武院算科的考题,朕特意跟周院长要了一张来。这只是考卷中的一题,你看看如何解?”

    原来皇帝还是要考究自己。

    方解双手将那考题接过来,借着灯光看了看。

    入夜掌灯,有蜡烛十根。先点第一根,燃尽后再点第二根,燃尽后再点三根,燃尽之后将所余蜡烛一并点燃,恰有风吹过,只有一根未熄灭,至天明,还剩下几根?

    见方解微微皱眉,皇帝的嘴角浮起一丝笑意。这个问题在演武院的时候,几个大人物似乎没一个答对的。大部分将答案想的太过复杂,而想的太简单的又被这题面带偏了思路。

    “四根。”

    皇帝嘴角才勾起笑意,方解就给出了答案。

    “嗯?”

    站在他不远的两位尚书大人不约而同的看向他,皇帝笑了笑点头道:“看来朕给你这五门优异也不是作假,这么快就能说出答案倒是让朕没想到。”

    方解心说这个没有脑筋急转弯的世界啊,真无聊。

    就在这个时候,站在一边的工部尚书刘仁静肚子忽然很不争气的叫了起来。这位刚刚被皇帝狠狠骂了一顿的尚书大人,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下头掩饰脸上的尴尬。之前陛下责问他为什么淮水大堤已经修了一年,还挡不住水患的时候他吓得忘了饿。这会儿却控制不住,肚子里早就已经空空如也了。

    “什么声音?”

    皇帝侧耳听了听后问道。

    “是臣……是臣的肚子。”

    刘仁静红着脸回答道。

    皇帝一怔,随即忍不住笑了起来:“朕倒是忘了,从中午到现在你们应该都还没吃过东西,朕也没吃过,你这肚子一叫朕也觉着饿了。苏不畏,让人送上些点心来先让他们垫垫,一会儿熬一碗米粥给朕送上来。”

    “粥已经熬好热着呢,陛下若是现在吃,奴婢马上让人送上来。”

    “那好。”

    皇帝笑了笑道:“多盛几碗上来,莫让他们说朕小气。方解……你也留下,吃完了朕还有事问你。”

    “不用不用,臣不饿,臣一点儿也不饿。”

    方解下意识的摆手推辞,可就在这个时候,啪嗒啪嗒几声,藏在衣服里的黄瓜一根也没存住全都顺着衣服掉了下来。

    一时间,屋子里变得特别安静。

    皇帝忍不住睁大了眼睛,抬手指着地下那几根翠绿欲滴的皇宫问:“这是……什么?”

    方解深深的吸了口气,然后俯身回答道:“陛下……此物名为……黄瓜。”

    皇帝愣了一下,眼睛里的诧异还没有散去。方解连忙弯腰将那几根黄瓜捡起来,手忙脚乱的又塞回衣服里。

    “臣失礼……请陛下责罚。”

    他一边说话,一边心里盘算着接下来该怎么做。

    “大胆!”

    坐在土炕上的皇帝忽然喊了一声,吓了方解一跳。就在他决定如实禀告认罪的时候,皇帝指着他的鼻子尖微怒道:“摘了朕的黄瓜竟然还敢塞回去了,你好大的胆子!朕问你……好吃吗!”

    “清香脆甜……好吃……”

    方解垂首回答,语气有些发颤。

    “好吃?好吃还不拿出来让朕和几位大人尝尝?!”

    听到这句话,轮到方解怔住了。他下意识的将黄瓜从袖口里掏出来,小心翼翼的放在矮桌上又迅速退回来。皇帝拿起一根看了看,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擦了擦,也不嫌不干净,塞进嘴里咬了一口。

    “朕亲手种下的,果然香甜可口!来来来,你们两个一人一根,没方解的了。”

    皇帝大度的指了指那几根黄瓜,两位尚书大人却都看傻了眼。苏不畏抿着嘴笑了笑,心说这小家伙还真是和陛下投缘。他快步走上去,递给两位尚书大人一人一根。两位尚书互相看了看,都从彼此的眸子里看到了不可思议。

    他们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竟然会有一天和陛下一起吃黄瓜……

    咔嚓!

    咔嚓!

    清脆的咀嚼声,自小屋里飘了出来,似乎随着清风被带上了半空,飘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第0121章 吐啊吐

    方解在穹庐一直停留到第二天的早晨,虽然他和皇帝的谈话只进行了半个小时左右就已经结束。但畅春园的大门已经关闭,没有陛下的旨意谁也不能擅自打开大门。方解被安排在一个闲置的房间里睡了一晚,第二天一早的时候他发现原来根本没有人再来理会自己。

    陛下第二次问起了樊固的事,但方解有自己的借口,且已经和卓布衣对过词,他知道大内侍卫处给陛下的答案是什么,他也暂时还没有强大的勇气戳破这个谎言。他在樊固惨案发生之前就已经离开,他没有见到李远山率军屠城。卓布衣没有欺骗他告诉了他真实发生的事,而他现在没有能力为樊固的乡亲们报仇雪恨。

    如果他再冲动一点,或许他会说出这件事的真实情况。但毫无疑问,第一个死的肯定不是李孝宗也不是李远山。而是他,因为他杀了朝廷派往樊固的巡察使。没有人可以替他作证,他是被李远山冤枉的。

    以他现在的地位,他根本不可能影响陛下的决定。

    朝廷就要在西北开战,而西北是右骁卫的驻地,这一战,第一个率军冲上去的肯定是李远山的右骁卫!在这个时候,皇帝不难做出选择。是为了所谓的公义为樊固那两千百姓八百边军报仇而屠掉一个一流世家,还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鼓励甚至封赏李远山,让他带兵为大隋建立百年来最大的功绩!

    有那么一个瞬间,方解觉得真相就要从自己嘴边溜出来。但他咬住了嘴唇,逼着自己将那些话重新吞回肚子里。

    在房间里躺在床上的时候,方解甚至想到了一个可能。

    那就是陛下极有可能自始至终就知道樊固发生了什么,可正是因为即将到来的战争,为了帝国无上的荣耀,为了成就大隋真正的雄图霸业,皇帝选择了宽容。他宽容欺骗了他的右骁卫大将军李远山,宽恕了作孽的樊固边军牙将李孝宗。

    他现在需要的是一个能打胜仗的大将军,而不是一个牵动大隋朝廷根基稳固的罪犯。想到这里的时候,方解忍不住被吓出了一身的冷汗。如果事实真如自己推测的那样,那么一旦自己说出樊固的事,那么皇帝会不会毫不留情的杀了他?

    方解知道自己做了些让皇帝欣赏的事,比如进献了算科小字法,拼音注字法,还有那套不伦不类的第八套广播体操。可这些和帝国的荣耀比起来,和朝廷的稳固比起来,又算的了什么?

    如果方解是皇帝,他也能轻易做出选择。

    庆幸之余,方解甚至没了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