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江如良告诉他,烬冶不愿见他最后一面,是烬冶要他的命。 全是他在撒谎。 头身分离的尸首躺在屋中,发现他尸体的朱雨嚎啕大哭。 烬冶匆匆忙忙赶来,见到的就是他还未凉透的尸体。 朱雨在他死后第二日悬梁自尽。 烬冶将他的头颅缝好,紧紧抱着他的尸身,目光呆滞,一夜白头。 直到他的尸身开始腐烂,他才在姐姐的劝告下埋葬了他。 自此本该意气轩昂的人再也没有笑过。 时光荏苒,白驹过隙。 江如良,姐姐,和烬冶亲近之人皆一一离去。他形单影只。 孤身一人,留在那四面不透风的囚笼里。 就这样,一直坚持着自己该尽的责任,扶持新帝登基之后,烬冶离开了王城。 野鹤驮着穆雁生一路跟着他,穆雁生渐渐认出了烬冶前往的道路通向何方。是浮水镇。 烬冶回到了浮水镇,钻进了那片雪山群,去完成他想做却一直没能做成的心愿。 他再一次去寻找昆仑山。 为了……能再与阿雁相见。 他在茫茫雪山中日复一日地走着,雪压弯了他的腰,压低了他的眉眼。 食物吃尽,他力竭之下,为了拥有能自由活动的体力,明知有毒,仍是义无反顾地吃下了那株名为狸斑的毒草。 为了一个虚幻的传说,他没有打算活着出去,他决定死在这里。 后来,可能是上天看不过去,在他的诚心求见之下,他的面前出现了那道没有尽头的天阶。 他膝行着爬上去,一步一叩首。 瘸了腿,吐着血,指甲如数翻开,身上,头上的鲜血滴答滴答沿着台阶滴下。 白玉砖石被血染透,也没能让他后退一步。 他说:“我有一个所念之人,我想再见他一面。” 隐于云中无法得见的仙人却不答应他。 「已死之人堕入轮回,如何得见。」 烬冶道:“那请……请让我来世,再与他相逢。” 仙人开出条件,让他去寻找一颗根本没有丢在雪山中的石头。只要烬冶寻到了,便答应他的请求。 所赌注的那颗石头,是他亲手做的紫石挂穗。 烬冶一直贴身带在身上。 明知是故意为难,他却义无反顾地去了。 满怀期望,以为自己精诚所至,便可金石为开,专注到连自己倒在漫天飞雪的深山中,成了孤魂野鬼也没有察觉分毫。 亲手挖到自己的尸骨,那是什么感受呢。 他守在黄泉八百年,烬冶亦在雪山游荡八百年。 他们分隔两地,过着同样的时间,享着同样的滋味。 烬冶半生都在竭尽全力扫清阻挡在他们面前的种种障碍,可终究被这无情的世道碾为齑粉。 好不容易重来一次,连真相都不敢完完整整地告诉他。 穆雁生想起前世记忆之后并不快乐。 商尽也呢,他又何尝不是一样。 穆雁生的每一次推拒,每一次看向他时的抵抗与冷漠,他都原原本本如数受着。 得到了这样的一世,两人关系僵冷成这样,他前世一意孤行所求来的一切还值得吗。 他有后悔过吗? 还是说,只要能再一次见到思念的人,明知这份痛苦是毒药,他也能自欺欺人般当做糖水,无怨无悔地咽下去吗。 ◇ 第50章 我只是想和他和好 野鹤载着他落在雪山顶,穆雁生俯视着脚下绵延无边的山脉,庞大到连眼睛都要看上许久才能全部看清。八百年间,那个人就这样靠着一个执念走过了山中的每一处角落。 无知无觉,连自己什么时候送了命都不知道。 垂在身侧的掌心有些发痒,是身旁的野鹤在用脑袋蹭着他。 他摸了摸野鹤的头,一点异色落进他眼中。 野鹤的嘴里含着什么。 手伸到它嘴下方,它将东西吐了出来。 一颗紫色的石头落在他掌心里。 是那颗八百年间未曾被烬冶找寻到的赌注。 就在他握住石头的霎那,呼——一阵狂风裹着雪雾席卷而来,穆雁生被风吹迷了眼,倒退两步,不得不举臂挡在眼前,模糊的视线中,野鹤昂首振翅,腾飞而去。 而它的背上,坐着一位长发男人,男人宽大的衣袍翻飞,长发一并在空中飞舞。离得太远,穆雁生看不清他的模样。 但他大概也猜得到。 除了那个给烬冶指路的小童子外这里不会再有其他人。 男人悬于云端,冲他的方向微微弹了弹手指,剧烈的失重感从穆雁生脚底下传来。 他所站立的雪山开始崩塌,扑面而来的雪淹没了他。 穆雁生惊呼一声,坠入了一片漆黑的深渊。 下一秒,他骤然睁开了双眼。 反应了好几秒他的意识才清醒。 眼前没有雪山,没有白鹤,他依旧躺在酒店房间里,连入睡的姿势都没有变过。 慢吞吞从床上坐起,他低下头,打开紧握的掌心,那颗原本被他放进外套口袋里的石头,此时却被他紧紧握在手中。 这已经不能用常理来形容了。 他总不可能是自己梦游把这颗石头从沙发上拿了过来。 那么……他梦到的那些事,也不是梦。